徐静蕾《凤凰非常道》访谈实录
2007年05月21日 【
 

徐静蕾谈生死与亲情:奶奶去世是人生最大心理冲击 >>>观看视频1   >>>观看视频2

 

何东:在你的博客,有一张照片你挂的时间很长,就是你和你奶奶拉手的那个。这个照片我下载到我那儿去了,因为我也很喜欢。我有两张,一个是《辛德勒名单》的那个,一个就是你的这个。原来采访时你跟我说,你根本无法接受你奶奶的离去,但她还是走了。而且好像你当时是不是在拍《刺马》啊?

徐静蕾:对。

何东:你奶奶在你的心目中,她是一个从小疼你的人,给你亲近感的人,还是一个老教你,敲打你的人?

徐静蕾:她是一个给我安全感的人。仔细想想我觉得,你说她为我做了多少事,或者是什么,其实那都是一些细节了,她最终是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,一个给了我很大安全感的人。

何东:因为最近我看了一个电视剧,叫《孝子》,给我难受死了。他那个剧本确实写得好,通过一个妈妈,让我看到了所有的家长,让我想到了,其实孝道应该是有条件的。不是说你说什么我都听。所以我想问,你奶奶,她是一个什么样的类型的人?

徐静蕾:不是说她现在,是我从小她就给我这样的感觉,就是我一想起我有我奶奶,我就觉得很舒服和很有安全感的一个感觉。当然我觉得我奶奶的去世,也让我有一些变化,可能是成熟了一些吧,因为在奶奶去世之前,我有很多年都在不断的做一个心理准备,就是我奶奶一定有一天会不在的。按说我已经做了很多年,就是我奶奶94岁,我应该说从她80几岁开始,做了十几年这种心理准备了,就是她可能有一天会走。可是真的,当她真的走了的只有,跟你想象的任何东西都是不一样的。

何东:怎么呢?

徐静蕾:当她真的走,我就觉得我,真正的学会要面对现实了,当然还是在学习的过程当中。但是这件事就让我……因为那种假设、那种演习,都……

何东:我早就试过了,没意义的。

徐静蕾:对。当她真的去世的时候,我觉得是尤其是……我博客上写了,就是我看到骨灰出来的时候,就是有一种难过和释然两个东西同时发生了。这是很奇怪的、以前我来没有经历过的那样一种感觉。按说极度的痛苦和难过,和极度的释然,其实听起来是很难放到一起去的,可是我真的看到了那个场面的时候,那个骨灰从里面出来,第一跟我想象的所有、跟我想象的骨灰是完全不一样的。第二,那种难受,相比之下失恋算什么呢?根本就不是个事。因为那个人还在这个世界上,但是这个人就变成一种物质的转换,就变了另外一个样子了。同时那种释然的感觉,也特别强烈。你知道我觉得我是一个不迷信的人,不相信神神鬼鬼的一个人,甚至是不相信前世今生的这样一个人。但是我看到她的骨灰的时候,我就觉得那个是我自己,我就觉得我看到我自己就被这样推出来了。真的,当我觉得那是我自己的时候,我就觉得我释怀了。就是,我就释然了。这可能是真的是我一生当中最重大的一次心理上的……这种事没有准备的,哪种预言也不行。

何东:演习都没意义的。

徐静蕾:对。之后的那几天,我就天天坐在那儿,往我们家后院看绿地什么的,满脑子想的都是特别大的词儿,生活啊,生命啊,世界啊,人类啊,就过了那么一段时间,想的全是大词儿。然后同时又要不断的说服自己,因为我知道我的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,我怎么去面对这个。所以后来等我想明白了,我就写了那篇《有的人永远也不会离开》。我觉得很多时候人都需要让自己去想明白一些事,给自己一个时间循环。一会觉得,不行,她不能走,一会觉得,必须要走,一会又觉得走了也是一件好事,然后一会又觉得,从她的角度讲,怎么怎么样。就是不停的像绕弯一样想。最终给自己想明白了,就是说,以后不应该难过,其实不是说你想改变什么东西,而是说这个想念是永远不会(停止的),反正就会给自己想很多,比如她永远都没有去世,只是我们俩在不同的地方了,我想起她的时候,她的样子都会在,她跟我说的话,其实都很清楚,包括我奶奶的口音,说话的那种(神态)。所以这个人其实就是还在,她就是我心里她就是在的。那个阶段,我觉得是对我,应该说……所以我会想,今年我要出去旅行,去国外待两个月,然后每年我都会去到各个地方去走,或者是什么。所以我仔细想,我奶奶的去世,对我,对我的生活,包括对我的生活方式,都是有改变的。

何东:你看待、面对、处理都会有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
徐静蕾:然后这个东西又很难用特别具体的话去说。就像我形容我刚才那个感觉,你说是什么逻辑呢?说不上来什么逻辑。因为我是从来人家跟我说,哪楼闹鬼,哪有一人影闪过去,我从来都是觉得胡说八道的。我觉得我是很唯物的一个人,我从来不相信那些东西。但是真的,我看到骨灰出来的时候,我就觉得那是我的骨灰,很奇怪的一个感觉。

何东:你不觉得,亲情有自我发现的一个过程吗?

徐静蕾:亲情有自我发现的?

何东:我接着你刚才的说,我不是在我爸爸的骨灰出来的时候,是在他要走的那一刻,我从来没有因为我没有孩子遗憾,就那会儿,我心里颤了一下。就是一个老何东走了,太明显了。你看着他,有一种血脉相连,或者你说的说不清的那东西,哎,就我走了你知道吗,一个老了的我走掉了。

徐静蕾:而且也是,我觉得是在跟自己的一段时间告别。

何东:对。你说的是在一个很长的链条里的。我跟一个前边的我告别,我当时有特别强烈的感觉。

徐静蕾:因为过去的我是因为有我奶奶,有我爸爸妈妈,有我很多的东西,那个是过去的我,现在的我其实失去了一些东西。然后又有一些东西转变了,所以我觉得我告别的是一个人,也是我自己的一个人生的一个阶段吧。

何东:还有,徐静蕾,因为我爸爸的过世,我不相信死,因为什么呢?我爸爸得的是肝癌,他的气味会很重,就在他断气的这一分钟里,这个床--当时我哥,我姐姐,我们家人都在那儿--唰就清凉了,然后我浑身一抖,因为我已经习惯那个病房的气味,它突然清凉了以后,我哥就说了一句,说爸走了。那我一直脑子就转着,我刚才说,一个比较老的我就走了,确实是走了。后来史铁生还专门问过我,你说那个氛围是真的吗?我说我不会骗你,身体不会骗自己,唰就清凉了。感觉到,就是走了,所以我必须排斥死这个字。有一个女孩子到加拿大去,她回来跟我说,加拿大的公园里的椅子不是像咱们这儿造一堆一模一样的,而是徐静蕾有钱了捐一个,何东有钱捐一个,然后你可以把字儿刻上去。有一个女的就给她妈妈做了一个椅子,她在后面写的,铭文写的就是说,我将会和你在一起。这女孩说真棒,用英文念起来漂亮,我说这很一般。她说那你怎么说?我说我们始终在一起,她用英文一翻译,说,还是你牛。特别是,因为我跟傅彪的关系特别近,我就没感觉到他死了,确实在,老想起来,而且在那晃儿来晃去的。

徐静蕾:而且我想自己也是有点,还是在躲闪这个东西。比如你刚才跟我说你父亲的时候,我其实想的满脑子都是我控制自己,我不想那些画面。就是我不想我印象其实特别深刻的那些东西,所以其实还是有逃避的心理。虽然我觉得我已经想明白了或者怎么样,但是……

何东:想不明白的。

徐静蕾:但是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,我就看着你,其实我满脑子都在想,我不要回忆那个场面,我不要想那个样子。

何东:我觉得这个叫进修课。我问过史铁生你这个肢体完全瘫痪那段儿,他盛了饭给我他说我忘记了,他真忘记了。因为他不能想,那样会真把人给难受得不行了。

徐静蕾:对,或者说其实我们也真的不是,还没到真的完全完全释怀。我说的释怀的话,都是我安慰自己的一个方式吧。

何东:这个事会让你对你父亲有重新的亲情上的那种认识吗?我说认识,就是说原来你跟我讲过,说打你等等,你会不会重新去看这些事?

徐静蕾:那不是因为这个。我觉得关于我父亲的事,我已经……所以有时候我不能理解的就是,不能原谅自己家里的人,我觉得这个我不是特别理解。我觉得我爸爸再对我怎么样,或者怎么着我都会原谅他的。对家人的不原谅,是我不是特别能理解的一个东西。

何东:这点不能跟你站在一头,我看了王朔的心理访谈,我非常同意他说的一些东西。

徐静蕾:所以我有时候觉得男的比女的记仇,真的。

何东:我没觉得记仇,我觉得他真的很彻底,有很多东西我不敢说,我也不能说。

徐静蕾:当然或者是每个人面对的事情不一样吧。

何东:他把父母对孩子的人质化说的太清晰了,我觉得他真牛。除了你给我一个肉身,你还能怎么样?因为我蒙受这种压力比较多。

徐静蕾:就像说我奶奶去世一样,我不愿意面对那些东西,所以人家是一个知识分子,我们就是小市民。知识分子就是要直面那个。

何东:你这是骂人,你还是小市民?你这不骂人呢吗?

徐静蕾:我觉得我真的是挺小市民的。

何东:还一个你说的东西我特别不同意。你说你现在脑子中的东西,来自于,受益于你爸爸的挫折教育。我最恨这事,因为确实是,甭管咱们俩跨了多少代。我怎么做都还不行,"还有人比你棒多了"。

徐静蕾:不,我觉得我这话本身是一分为二说的,就是我既是受益于这种挫折教育,我也是受害于这种挫折教育。

何东:因为他对人的自信打击太大了。

徐静蕾:对,老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对,你说那人能好过吗?当然我的成长过程就是同这种声音在斗争的一个过程。

>>>下一页:徐静蕾和他们的同居生活

   编辑: huta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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