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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晓龙《凤凰非常道》访谈文字实录之一 |
| 2007年11月12日 【大 中 小】 |
湖南小伙儿北京漂泊两年 终进中戏
何东:你从小就生在湖南,在湖南长大的吗?
兰晓龙:我在湖南长到20岁,不是20岁,高中毕业之前我没出过湖南,我高中毕业的时候,是17岁吧!
何东:你家里有军人的背景吗?
兰晓龙:我家里应该说是没有军人的背景,我父亲倒是军人,抗美援朝打全程的;我母亲的出身是很不好的,没有资格往军队走。但是我出生的时候,我父亲已经复员很长时间了,所以我家里没有什么军事迹象的。
何东:就是你自己到了军队。
兰晓龙:这个故事说起来很偶然,我们说不说?
何东:一会儿说。有一位凤凰网友问,中戏之前两年你怎么会走到社会上去漂流?你是主动去漂流还是有其他原因?
兰晓龙:谁会主动去漂呢?因为考不上学呗,我成绩差得要命,因为艺术类院校相对来说文化分数线要低,按正经录取我是绝对考不上的,我高中拿到毕业证我们老师都非常欣慰的,我们高中老师从来没有待见我,拍了我三下肩膀,你都能拿到毕业证,就是这种意思。但是我高中的时候,读的还是一个重点中学,我要是继续考的话,对这个学校的升学率其实是有影响的,所以我们老师并不是太希望我去参加正儿八经的考试。但是我要去,其实他说得也对,人家没说,就是我自己也觉得也考不上。你说要考艺术类院校,我没有暴露过这方面的细胞,小时候也许作文写得还不错,但是中文系那时候不知道正儿八经要考什么,那也是一个很高的我无法企及的分数线上面,所以也没想过。
所以这个作文写得还不错,应该说是没有太大的用处。美术方面,我姐姐倒是搞美术的,逼着我画过,学了两小时,画了一杯子,还不错。但是我没有表现出这一方面的细胞。其实我姐姐虽然想逼发我这个东西,但是作为我老姐来说,她也并不相信我身上有这个东西。小时候爱看书,有一天回家,我们家有什么书我都知道,包括我父母的医学的书我都看过。后来在我妈的学校里面看书,小说都看完了,看鸳鸯蝴蝶派评论集,其实我那时候都不知道什么叫鸳鸯蝴蝶派;什么《生物起源》,什么《生物史纲》,还有前苏联人写的极其无趣的历史书。图书馆藏书10来万,太专门的医学书籍你不可能完全看得懂,我能看得懂的书,10万里面1/10就算不错。然后有一天家里突然有一个纸箱,是我姐让她中戏的朋友买的书,全部是在中戏一个小书店买的,后来考生考学的时候都把那个书店当作圣堂一样,叫做拾贝书屋。
我打开一看,这些书我从没进过,那时候戏剧书倒是看过几本,莎士比亚全集看了,郭沫若、老舍、曹禺我看了,而且也不知道什么叫戏剧,所以不会当剧本来看,就当小说来看,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触。其实我说的这几个作家,后来莎士比亚和老舍是我极其喜欢的剧作家,但是在那个时候你不懂,他们写东西都是比较含的,所以看完就看完了,当作一个故事看。但是我那时候打开看,是一个比较像奥尼尔这一批人的东西,那都是一群写锋芒毕露东西的人,正好符合我16岁还不到17岁愣不咙咚、心里很茫然的这么一个孩子的心态。
然后我记得打开一看就是奥尼尔的一个剧作选集,第一篇是《送冰的人来了》,讲的是一群惶惶不可终日没有任何前程的人住在一个旅店里面,每个人给自己编制一个谎言,然后在谎言里面生活中。有一个送冰的人,就是拼命想戳穿他们这个谎言的人,想让他们回到现实中间,所有人把他当成国民公敌来对待,到最后发现这个人他自己其实也是生活在自己的一个谎言里面,他刚把他自己的妻子杀死,实际他每年到这里安慰这些人,这又是他的一个谎言。有一点像我们五班的状态,比五班要深。
当时一看,我的天啊,原来还可以这样来表达,世界上还可以有这样写自己感受的,一下子就疯了。然后这么一箱子的书,包括很多理论方面的书,因为给我买书的人是舞美的,所以好多书都是舞美的,这个到后来也是有好处。反正看过这些东西以后也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考学,我姐姐的意思也是这样,我是湖南邵阳人,一个70多万人的中型城市,文化气氛肯定是不怎么强烈的。所以我的姐姐的想法也不是说你要考上这个学校,而是说你至少要出来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,然后你自己怎么生活是你自己的事情。所以高考我就没有参加,拿到毕业证后,我们同学继续冲下一关的时候,我就来北京了。
90年来的北京,那一年都没有考,都已经过了,考专业都已经完了,我90年就没考。但是一来以后,就觉得这个地方,他们可以这样生活,我很嫉妒,原来我可以这样说,那时候非常痴迷这种状态,其实这个没有什么特殊的,所有的孩子可能都会这样,我想。 然后91年来考的,91年当时就考了编剧和导演,两个都报了,先考的导演,没有,91年没招戏文,我就报了导演,因为之前在学校也认识一些朋友,我的一个朋友导演戏的,导86年的朋友,给我辅导朗诵。
就我那个死湖南人,已经在湖南生活了10多年,跑到北京来,来一段朗诵,我记得神明《20世纪的死魂灵》。那时候我光说这个名字就得咬几次舌头,在中戏的排练大楼,上面全部都是排戏,灯火通明的。特意把我拖到那上面去,说兰晓龙站远一点,10米、20米、30米、40米,说开始吧,因为他嫌我胆小,声音太小,他把我赶到很远,你就必须喊出来。我说开始喊吧,我一喊,整个40层楼,窗户外面就说谁啊谁啊,哪个王八蛋。
因为86班那个时候,毕业班也是在学校老大了。他在这边坐着,说开始吧,就这样,人家老大,说怎么着吧,说孟哥,行,接着吧,给我辅导,非常用心,去考试。刚说完第一句话,老师就抬头看着我,我说老师我是不是口音很重?他说没关系,很好,继续吧,我觉得根本不可能的,根本考不上,果然也没考上。我记得92年也没考上,我把这个话扯得太远了,两年就是因为考不上,所以晃了两年。
何东:这两年你跟什么人打交道?
兰晓龙:学生,包括毕业班的学生。我家里经济情况不好,我记得我考中戏的时候,后来考上的时候,其实现在听是真便宜,一学年5千块钱,一年才5千块钱。那时候一年听5千块钱,我当时就跟我妈说,不上了,因为我们家家庭情况很不好,那时候。我说那我不上了,后来我姐姐给我掏的第一年的学费。
何东:姐姐很疼你。
兰晓龙:我没我姐姐的话,我应该是不会干这行的,我妈是医生,又是老师,一个医科学校,我没我姐姐的话,我后来最可能的出路,就是靠着我妈在单位的资历,医科学校读一个中专,然后到药房里面去给人捡药去,可能做一名药剂师。
何东:姐姐看《士兵突击》了吗?
兰晓龙:没看呢,她生活忙得很,两个孩子,装修房子。我爱人她们家的人对这个东西非常关注,据说他们刚才看了以后,看兰晓龙都保持了一些光环,这个光环至少保持了三天之久(笑)。然后往下看,我还是那个王八蛋,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,一下又回去了,还不如原来呢。至于我们家人,我想是好不容易,我把第一集的碟偷偷的塞了四次,我是塞了四次,她们才看,之前根本不看。她们属于那种,看戏的时候,老跟我爸就说,哎,这个发生了什么事情,那个发生了什么事情,然后这边又开始讨论时事啊,菜价啊,就是讨论一些别的东西,那我也不好说什。我当时真没我姐的话,我真的是不会干这行的,完全是这样的。反正我记得我在北京,你问我的是,当时在北京两年多干嘛,一个是在学校里面沾染一些艺术气氛,还有跟着毕业班的孩子,什么孩子,都比我大,85、86届的那种。
何东:如果姐姐不帮你,真不上了。
兰晓龙:真不上了,没钱,上不起。那时候跟着毕业班,他们也要给自己找出路,他们分配得也很不好,得给自己找一点活干,我就跟他们去打打杂。我记得刷过果冻瓶子,给小孩玩滑梯,我们在那边刷了足足一个半月。我们刷的别人不认同,结果给我们费了,太郁闷了。一看这个,这钱根本不够自己生活的。
那时候大夏天刷那个,南方人刚到北京,不适合这边的干燥,脚上开这么长的口子,从脚板心一道,晚上回去的时候赶公共车,看见车来就使劲地追。我知道我肯定能追上,那一天就追不上,一下追不上,就坐在公共车上都快哭了,我觉得我连公共车都追不上了,我觉得自己完蛋了,你脚上开了那么大一个口子,你拿脚后跟在跑步,你怎么可能追得上呢?当时我觉得我的生命已经完结了,属于这样的。我当时在北京两年,一个感染一些艺术气氛,再一个挣一点生活费,挣的第一笔钱,我记得是北电的几个学生接了一个漫画,让我把他写词,后来挣了300多块钱,我觉得好多,因为我来北京的时候,我家里也就给我500块钱。
何东:这么玩命以后,学费这么贵,还要不上?
兰晓龙:我其实没想过我能考上,我在91、92年从来没想过我能考上学。我很迷恋这种气氛,就像成才一样,我知道我回不去了,其实就是这么简单。但是我知道,肯定迟早有一天你是要回去的,你不可能老这样。虽然中戏我并不留恋我的学生生涯,但是我没上中戏的话,我一定会是另外一种生活,也许在北京一直漂着漂着,漂到有一天,就觉得肯定要回去应该要干嘛干嘛。
然后93年的时候考上了,怎么说呢?在91、92年实际上就根本不是我该考的行当了,92年倒是有戏,92年北电招了文学戏。我觉得人这个东西,不是说老天,我想是得经历点这么个东西吧。93年的时候就比较膨胀了,93年考的中戏和北电全部都考上了,之前我初试就下来。我记得考北电特别好玩,因为来过一次,考试的楼挺高的,有5、6层,考生多,不可能坐电梯,每次都走到六楼,一群考生嗡嗡嗡,从一楼走到六楼,那都考口试了,前面的两试都已经过了,我下意识还走楼梯,老师就说坐电梯,因为剩了没有多少人了嘛!93年就两个都拿到了,就去考文化,但是因为北电靠的是理论系,我就跟人家说我不喜欢理论,自己想起来应该是个很得罪人的问题,后来北电给我发准可证的时候,我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想这肯定是祸害我,让我复习半天文化,然后再不认我。所以把中戏报了第一志愿,然后就上了中戏。整个考学就是这样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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